——读《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


Jim Keller 推荐的这本书,说里面讲的东西和 computer architecture 很像。读完发现它和任何一个你认真对待过的领域都有关系,因为它讲的是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以下不是书评,是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和 Pirsig 之间的对话。


Care 和 Quality

书里讲了很多东西——分析之刀、经典与浪漫、Quality 的不可定义性——但最让我有共鸣的是 care

“Care and Quality are internal and external aspects of the same thing. A person who sees Quality and feels it as he works is a person who cares.”

Care 在人这边,Quality 在物那边,而投入——修理、写作、设计——是连接两者的纽带。三者不可割裂,割裂任何一个就回到了经典模式的二分法:人是人,车是车,步骤是步骤。

Care 不仅仅是"在意",care 本身就是整体感知。 不 care 的人不是选择了不去感知 romantic quality,而是根本不具备感知它的能力,只能接受现有框架,follow manual,然后 stuck。Care 的人不一样,他先对整体有感知(Romantic quality),再理解 Rational quality 怎么随之改变。Romantic quality 是靶点,Rational quality 是手段。

书里有一段讲修摩托车的时候一颗螺丝坏了,需要换一颗新的。叙述者去五金店找同型号的替换件,找不到。大多数人到这里就卡住了——manual 上写的是这个型号,店里没有,那就没办法了。但 Pirsig 提出了另一种思路:回到这颗螺丝存在的目的——它在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需要承受什么力?需要什么材质和尺寸?——从 Quality 整体出发而不是从型号出发,选择就打开了,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螺丝。这是第一原则性的思考,而它的前提是 care。

“When you want to hurry something, that means you no longer care about it and want to get on to other things.”

我们的文化让人自然联想到 instructions 里的步骤1、2、3,但这种格式本身就把你推进了经典模式——观察者消失了,care 消失了。更好的方式也许是先让人建立起整体感知,再给步骤。这一点也影响了我对写 spec 和 manual 的思考。

他还指出 technology 让人在 psychic 层面觉得 alone,因为太多 objectivity 把世界变成了客观的、rigid 的东西。Manual 把人变成机器人,objectivity 把人变成旁观者,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你和你做的事之间的纽带断了

AI 行业现在也有类似的状况。很多人说追求 AGI 但不够 care,只在 transformer 和 GPU 的已有切法里做优化,不去质疑切法本身。真正 care AGI 的话,起点应该是智慧和思考本身的原理——算法去 capture 这些原理,硬件去服务算法,甚至让思维原理直接推动硬件形态。起点是"智能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是现有的技术框架。

Quality、禅与道

“Quality… you know what it is, yet you don’t know what it is. But when you try to say what the quality is, apart from the things that have it, it all goes poof! There’s nothing to talk about.”

书名里的"禅"不是装饰。禅本身就拒绝定义——公案不给你答案,它把问题本身消解掉。Quality 也一样,你试图把它固化成一个标准或者 metric,得到的就不是 Quality 本身,而是被分析之刀切过的碎片。每个人的 Quality 都不一样,强行定义出来的一定是错的。

这段话也让我想到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能被定义的道不是真正的道。 “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当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美的时候,丑就同时被创造出来了。

道德经里的""——未经雕琢的原木——和 Pirsig 说的分析之前的 Quality 是同一个概念。禅从一个方向到达这里,道从另一个方向,Pirsig 从第三个方向——三者汇聚。

Phaedrus 在大学教写作课的时候取消了打分,结果反而激发了更好的写作。这不意外——越在意、越有才华的人越不喜欢 rigid 的打分框架,因为它是一种束缚,降低了上限。打分从某种程度上引入了 duality:可以 evaluate 的 quality 和不可以 evaluate 的 quality,弱化甚至无视了 Romantic quality 的存在

Pirsig 还讲了 mu 这个概念——它根植于禅。有些问题的正确回答不是 yes 也不是 no,而是 unask the question,问题本身的框架就是错的。这里面其实有两层:

  • 第一层(Pirsig 说的):问题要求一个 duality 的答案,但问题本身不该被这样问。
  • 第二层:问题可能没错,但现在不是回答它的好时机,信息不够,强行回答只会得到错误的答案。

有些问题可能永远留在 mu state,需要学会和这种不确定性共处。Architecture 里管这个叫 lazy evaluation——不是逃避,是对时机的尊重。

Pirsig 自己

一个可能有些不敬的看法:Pirsig 自己没有真正 care 到位。

他看见了 Quality,但他和 Quality 的关系还是理性的——用分析之刀去理解一个不能用刀理解的东西。Phaedrus 的崩溃不是因为 care 太多,是因为不够 care 到放下刀。 如果真正 care,应该回归 Quality 本身,用禅的方式去感受和传授,而不是用辩证法去定义。

不过写这本书也许是他做得最接近 Quality 的一次。他没有写哲学论文,写的是一个公路故事——用旅途、风景、父子关系让你感受,而不是用定义让你理解。Pirsig 说过:

“There is no manual that deals with the real business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 the most important aspect of all. Caring about what you are doing is considered either unimportant or taken for granted.”

写书的 Pirsig 比书里的 Phaedrus 更 care。

然后是 Chris。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很深——Chris 问爸爸我们为什么做这个,just riding all the time,两个人都没有答案。叙述者沉溺于自己的 Chautauqua,和最亲的人是 detached 的。他在思考 care,思考怎么让人和事成为整体,但自己和儿子是割裂的。书里有一段很诚实的自省:

“In all this Chautauqua talk there’s been more than a touch of hypocrisy. Advice is given again and again to eliminate subject-object duality, when the biggest duality of all, the duality between me and him, remains unfaced.”

结尾 Phaedrus 回来了。Chris 问"你是 Phaedrus 吗?",答是。这其实是全书最大的一个 mu“疯了的” Phaedrus 和"正常的"叙述者从来不是两个人——是一把刀把自己切成了两半。 接受整体之后 care 才回来了,因为能 care 的那部分之前一直被当作"疯了的"压下去了。

Pirsig 说工作和生活不是分开的两部分,想做好一件事,先生活好,然后自然地去做。这一点我同意。你的状态就是你工作的状态,你怎么生活就是你怎么做事。 把它们分开,又是在用刀切了。


这本书值得反复读。不是因为它给了答案,而是因为它提了一个好问题,然后诚实地展示了提问者自己也没能完全活出那个答案。这本身就很有 Qu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