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愚人节,我在社交媒体发了一条:
认真思考了很久,决定离开半导体行业了。
准备去当健身教练。
我认真分析过市场:湾区 AI 的智力增长速度是很快,但湾区人民的腰围增长速度更快。AI 的趋势是降本增效减人,卡路里的趋势是稳定增长不可逆。从市场前景来看,胜负已分。
目前正在考教练认证,已经给几个湾区朋友做了体测,结果不太乐观——硅谷工程师的体脂率比芯片的良率还离谱。
有意向的私信,前十名打折。
看到的朋友有人知道是愚人节,有人误以为真。但我在和朋友互动的过程中,认真想了两个问题。
一、我到底有没有在追求让我快乐的事情
想这个玩笑的时候,我思考了各种职业和各种可能的人生。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最最想要的,但是众多可能中很不错的那一个。现在的一些小的不满源自于哪里呢?
我想,源自于尼采的骆驼。想背负的太多,想要的太多,自己跟自己对着干。
尼采描述了精神的三个变形:骆驼、狮子、孩童。骆驼是承担者——背负义务、社会期待、“你应该"的重量,默默穿越沙漠。狮子是反抗者——用强大的自我和意志打碎外在的枷锁,争取"我要"的自由。孩童是创造者——忘掉自我,在游戏中创造新的价值,活在当下的充盈里。
想要 address 现在的局限,要不是变成狮子,要不是变成孩童。
狮子意味着用硬实力去压倒不如意的因素——足够强大,就有足够的选择权。这是最符合社会期待的道路,也是一条清晰的路。孩童则是另一种彻底:放弃社会认可的成功标尺,不再用高薪、头衔、影响力来衡量自己,转而倾听内心和身体真正想要的,慢慢做到忘我,在内心的充盈里找到答案。孩童是更难的道路,因为它要求你对抗的不是外部的障碍,而是自己内化了多年的评价体系。
我想到了张雪。他从摩托车修理学徒起步,19岁骑着摩托追着湖南卫视的摄制组跑了100多公里只为引起注意,2017年联合创办了摩托车公司,2024年因为坚持做赛车和研发、不愿被投资人推着快速变现,选择裸辞——辞去的是自己亲手创办的公司。然后重头开始,创立了自己的品牌。2026年3月,他的摩托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连夺两冠,成为首个登上这个舞台的中国品牌。
张雪不是没有野心,他是把野心对准了真正在意的东西。他的孩童不是天真,是彻底的诚实。
我现在不觉得自己是狮子,也还没有成为孩童。我目前的状态,更像是一头意识到自己在骆驼状态里的骆驼。我以为读完博士可以松一口气,可以开始按自己的节奏生活,结果发现骆驼的沙漠只是换了一片。背负的东西变了,但背负的姿势没有变。
变成孩童需要勇气,而不是等待。不是等我"足够强大了"再去放下,而是在还没有足够强大的时候就选择诚实地活。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勇气,但这是我想认真对待的问题。
二、科技(AI)到底有没有让社会和人类更幸福
另一个思考是:AI 到底有没有让社会和人类更幸福。我目前没有感觉到。
大家都在感叹 AI 的能力和生产力,但人类需要工作中的成就感。AI 接管了越来越多的任务,但它接管的往往正是那些人们从中获得成就感和掌控感的部分。效率提升了,但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在稀释。
更根本的问题是:AI 提高的生产力,到底用在了哪里?
我想到人类真正面对的三类稀缺:物质的稀缺与医疗的不可及,社会结构的不公,以及人类内心的贫瘠。AI 目前最显著的应用——更快的内容生成、更便捷的信息检索、更聪明的推荐算法——解决的是哪一类?大部分落在了 nice to have 的位置上,而不是真正的 need to have。
在半导体行业工作,我的感受更加具体:反馈周期太长了。一个芯片从设计到流片到量产到最终进入用户手里,可能要三到五年。我很难追踪自己的工作最终落到了谁的生活里,有没有真正改变什么。这种距离感,是一种慢性的意义流失。
这不是半导体独有的问题,而是大型技术系统的共性:越复杂的系统,个体与 impact 之间的链条越长,越难感受到自己的工作对真实人类的意义。
历史上,这样的时刻发生过不止一次。工业革命的机器承诺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现实是工人进了工厂,工时更长、条件更差,效率的收益流向了工厂主,工人得到的是 Marx 所说的"异化”——与自己的劳动、与劳动的产品、与其他人都割裂了。二十世纪初的家用电器——洗衣机、冰箱——说好要解放家庭主妇,让她们拥有更多闲暇;社会学家 Joann Vanek 的研究发现,清洁标准随着电器一起提高了,女性花在家务上的时间并没有减少。2010年代的社交媒体承诺让人与人更连接;结果孤独感上升,“孤独流行病"的说法正是这十年出现的——连接的数量增加了,连接的质量下降了。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的模式:技术提升了速度和可及性,但同时抬高了期望和复杂度,幸福感并没有等比例提升,有时甚至下降了。“更快"不等于"更好”,“更多"不等于"更满足”。
当一切变得更快,未必意味着一切变得更好,未必意味着社会的整体幸福会提高。
在这方面,还有很多探索工作需要做。我不确定答案在哪里,但我觉得这是比"AI 能力有多强"更值得认真问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我担心 AI 正在从工作者手里拿走的——成就感、掌控感、和自己做的事之间的连接——正是我自己在生活里也在失去的东西。骆驼的问题和 AI 的问题,根子上是一样的:效率在提升,但人在哪里?